时间依然过得飞快,转眼又是一年。
那年佐助七岁,一直以来崇敬不已的兄长叛变了木叶之里。从此他的世界天塌地陷,被梦魇分隔成了互不相连的两个平行空间。左边渲染着立夏荷花开满塘,右边却凝固着雪霁后大地的荒凉。
佐助开始做梦,梦境中宁次的琴声一次又一次的过度,它们总是在高山流水的惬意中突兀地变幻为旷野上充满杀机的萧瑟。他突然明白了被自己视为天才的少年琴声中为何总是有伤,明白了古老的家族中总是存在着不可告人的禁忌,一如天才成长的道路总是需要眼泪来润洗。
宇智波鼬高大的身影走进了禁忌的领地,仇恨也在他心中肆无忌惮的曼延开来。他开始投入比以往更多的精力来训练自己,一切只为了将来手刃自己曾经仰慕着的兄弟。鼬的叛变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,它使佐助在瞬间完成了平庸到天才的蜕变。
宇智波鼬叛变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宁次没有见到佐助,而他一直都不知道那个在夏夜里天真地说着"日久生琴"的孩子是谁家的少年。没有观众,时间一久,宁次也渐渐失去弹琴的热情。墨色银弦琴被日向家大少爷精心地包装起来,然后放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,伴随着时间一天天的过。
院子里的白梅开了又谢,夜空中的烟花开了又谢。日向宁次逐渐成为远近闻名的白眼小子,宇智波佐助也逐渐成为少女们心目中的天才。但他始终没有出现在他面前,一如他一直没有听到他的传言。庭院内开满了浅紫色的花。孤寂感来自花香或是其他,他站在梧桐木浅色的树阴下,染着从头至脚都不真实的光。
太久了,这一分别,再次见面就是第五年了。
宁次十三岁那年在参加中忍考试的会场上又见到了佐助。他一眼就看出他的不同,可五年的时间终究还是塑造了他太多的改变。他记忆中那个随和的少年已经不在,只剩下一双被仇恨覆盖的双眼,就像他一样。
“那边的小子,”他朝着他走过去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在问别人之前,应该先说出自己的名字吧?”佐助还给他一个冷笑。
应该先说出自己的名字吧?
应该先说出自己的名字吧。
无风的夏天,室外闷闷地热。考场内充溢着各式各样的声音,风声,云声,呼吸声,木屐踏过走廊的嚓嚓声,叶子落地的沙沙声,侯鸟腾飞时翅膀的扑通声,尘埃在空气中起舞的透明声,前一刻安静无比,后一刻便飒飒地闹起来。空气中弥漫着麦田的香味和绿茶的馨香。他知道,有什么真的变得不同了。
他抬起头望向窗外,窗外的梧桐生长茂盛,而它的枝叶早已高过屋顶,默默地演奏成一种精彩的生命。没有风,河面上一片宁静。侯鸟扑腾着从天空中飞过去。中忍考场的教室年久失修,头顶的天花板已经开始发黄,一眼望去水渍斑斑。他回过头看见佐助,是真实却摸不到的温度。
五年的时间。
五年以前的夏天,天空中漫无目的地飘着雨;五年以后的夏天,中忍考场隔绝了空气。
命运的手法干脆利落,它不动声色地安排出一场好戏,然后看着他们轮流上演。
角色没有改变,立场却发生了转变。
他站在死亡之森的树上看着宇智波家族中唯一幸存的少年,长时间都无法释怀。
少女怀中拥抱着的人是他吗?是他又好象不是他。夏夜庙会烟火的绽放好象还只是昨天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却相隔了整整一光年。五年的时间,真的能让人有那么大的改变么?
中忍考试继续进行,他毫无悬念地进入选拔赛,最后的结局却是躺在白石砖地板上看天。事情的发展出人意料,可他却突然想通了许多事。
万年吊车尾都能击败木叶最强的下忍,宇智波家的小鬼还有什么不能改变?
五年的时间终究还是太长了啊,他想,五年五年,足以让那个随和的少年烟消云散。
寂地的风萧萧地吹,哀怨的曲调像在演奏一曲《长门怨》。他躺在白石砖地板上,隐隐约约得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。
佐助很早以前便认定宁次是个天才,见到小李后更是肯定了自己的判断。白衣黑裤,黑发白瞳。宁次依然是五年前的模样,可他已经不再是五年前的佐助。一旁浓眉大眼的西瓜皮吵吵嚷嚷地岔进来,打断了他长时间的沉默无言。
“最强的下忍,或许就在我这组。”
最强的下忍,是他吗?
阳光从窗外透射过来,染着他的发际线,记忆中轮廓分明的五官在耀眼的阳光中变得暧昧不清起来。头发长长了不少,它们从肩上垂下,很自然地被发带束缚在一起。无风的夏天,郊外的河面上一片宁静。少年柔软的眼神反射着蓝色的空气,像一朵白梅那样干净纯粹的美丽。
这样的侧面,他有多久没看见了?
五年吧。
五年,梧桐高过了院墙,侯鸟长出了翅膀。阳光穿过泥泞,青草,巨大的梧桐,最后幻化成光影,点点滴滴地飘散开来。时间干净而琐碎。五年的岁月,足以让太多事情改变,连鸣人那样的万年吊车尾都能击败木叶最强的下忍,宇智波家的佐助还有什么不能改变?
音忍如期的来,佐助在与他们的交锋中惨败。为首的音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,他从身到心的感到耻辱。
“要不要到大蛇丸这里来?”
他愣住。
“大蛇丸会给你力量的。”
黑白灰三色影片轮流倒映,宇智波鼬血色的双瞳是影片末尾定格了的画面,在尽头一遍一遍的重演。音忍的声音则像是催眠,在脑海中回响了一遍又一遍。
要不要到大蛇丸这里来?
大蛇丸会给你力量的。
那,就去吧。
他仰起头望向窗外的天,黑色的夜风割着脸颊,他的头发刺的眼睛生疼。知了不再聒噪的夜晚,月亮呈现出透明的白。一天一地的光阴,都静了下来。城的边上,开满白梅的地方。风里面,美丽的烟花次第熄灭,只剩下那些甜蜜的呼吸声,编造着谎言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他,在栽满翩斜白梅的庭院。三尺高台上架着一具周身饰以生漆的琴,光影里淡化了枝与节间的纹路。七道银虹上落着一双手,一双似乎生来就为弹琴画画的手。树叶斑驳遮不住夕阳的温度,金光斜照在橡胶上,白皙的手指起起落落,右手托、擘、挑、抹、勾、剔、打,左手吟、猱、绰、注、撞、复、起,于是偌大的院子里响起轻灵的音色。少年乌黑的长发在风起的瞬间飞扬起来,落叶忽闪的昏黄就定格成了他满目的荒凉。
可它们现在都变了吧!正如梧桐的枝叶越过了院墙,侯鸟的翅膀长出了羽毛。时间的尽头是一片淡蓝的天,而五年的时间足以让太多事情发生改变。宁次不再是庭院中弹琴的天才,他也不再是仰慕着兄长的少年。如果没有当初的会面,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的疼痛感。
没有人知道佐助在宁次家庭院外的梧桐木下坐了整整一宿。整整一宿是个怎样的概念呢,冗长得足以让断裂的琴弦隐去梅花状的痕迹,下野的天空覆上催城的乌云。让三千世界的鸟类告别了冬眠,芦苇摇曳着晃动了平静的湖面。让夜风吹皱连绵的雪海,霓虹灯上的落雪不在。让暴戾的狂风怒吼着撕裂天地,被雨水浸湿的花瓣溶解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里。正是这整整的一宿,让夏天里烟火的容颜褪去,落叶泛起极浅极浅的波纹。如此一来,即使所有的誓言都保持着最初的形态,他也依然错过了一场烟花应有的温度。
那夜宁次翻出了束之高阁已久的墨色银弦琴,在漫天星光下拨动着琴弦。《平沙落雁》、《长门怨》、《阳关三叠》、《醉渔唱晚》、《潇湘水云》、《凤求凰》、《关山月》、《广陵散》。佐助的影子长时间地蛰伏在没有微笑的过去,他用手指一节一节地扣着琴弦。风裹着花香在白梅和梧桐组成的甬道中穿堂而过,然后他突兀地想起佐助的话。
日久生琴,日,久,生,情。
落指刻,上七弦断。银弦击指坠地却了然无声。琴面断裂开来,点点滴滴,状如梅花。
琴伤了,可伤的究竟是琴,还是情?
夜凉如水,月亮把清辉静静倾泻在大地上,夜风迅速地穿越了木叶之里,舞过了这个孤独的城市,和浮华的内心。佐助的影子在时光边缘若隐若现,从这个角度望过去,显得格外的不真切。轮廓是鲜明的,五官却变得模糊起来,好象被雾遮住,怎么看也看不清楚。子夜般的长发和墨色的眼睛交织在一块,在月光下飘散着,在宁次眼投下透明的阴影。
琴不断,一切只因情不断。
午夜的钟声敲响,烟花开放,并且迅速地枯萎。佐助穿过大街,绕过小巷,没有人注意到,没有人发觉到。寂静的庭院中宁次抬起头来,脸色煞白惊人,宇智波佐助五年前的轮廓终于消失在他的眼前。
宁次,我会想你的,正如。
梧桐缤纷而盛大的生长着。
在那样一个寂静而悠然的夜,黑发少年背起背包,头也不回地离开那片陪伴自己成长了十几个年头的村庄。踏过自己年轻时曾经天真的脚印,终于走向看不见他的旅途。
---End---